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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5小时已闻不出酱醋 我们跪着给垃圾穿外衣

一分PK10时间:2019-08-09 12:03:32 来源: 浙江新闻客户端

  跪在滚烫的塑胶膜上,和着“1,2,3”的号子声,我们用力地向前推动着。鼻尖,距垃圾不到半米;脚下,时有污水涌上来。热浪裹挟着恶臭,不断地向我们袭来,喉咙不停地干呕。随着塑胶膜的不断铺开,原本裸露在外的垃圾,逐渐消失于眼际……从天子岭回来后,这个经历片段,就反复在我们的脑海萦绕。

  7月26日,我们来到杭州拱墅区半山街道石塘社区的天子岭——杭州主城区唯一的生活垃圾填埋场,跟着6名铺膜工为垃圾“穿外衣”。

  铺膜工站在垃圾堆上整理刚铺上去膜的边角浙江新闻客户端记者王逸群拍友吴玉琳摄

  杭州清洁直运与处理工作,共需10余个工种来衔接。其中,填埋场的铺膜工是与垃圾距离最近、接触时间最长的群体。当生活垃圾被运抵后,他们需要为之覆上塑胶膜,做好密封、补漏等工作,最大程度地减少异味的散发,并为收集沼气发电创造条件。

  我们清晰记得,那天,杭州一分PK10了今夏首个高温橙色预警,最高气温达37.7摄氏度。

  烈日下,记者赵路(右二)和铺膜工们一起匐地铺膜。浙江新闻客户端记者 王逸群 拍友 吴玉琳 摄

  第1步穿衣

  匍匐铺膜,吸进鼻孔都是臭味

  午后的阳光,明亮得令人眩目。下午1时许,我们登上了天子岭山顶。眼前,是令人震撼的一幕:山谷平地间,到处铺覆着的黑色塑胶膜,因光线的折射和反射作用,仿佛变成一面大镜子,也将头顶的天空衬托得更加湛蓝。山谷之外,是层次分明、不断走高的城市天际线。

  若非不断钻进鼻尖、让人无处躲藏的酸臭味,我们很难想象,这就是天子岭,杭州的“静脉”,每日为500多万主城区居民,消解4000多吨生活垃圾的地方。

  铺膜工的休息室,紧挨着填埋库区。“上吧!”今年51岁、晒得黝黑的袁建良,高兴地朝我们挥了挥手,又有些迟疑地问道,“真要跟我们去盖垃圾?我怕你们受不了。”

  待我们换好工作服,戴上草帽,袁建良便带队出发,奔向今天要铺膜的场地。放眼总面积23万平方米的天子岭,也只有在此处,可看到裸露着的垃圾。挖掘机轰鸣作业,将一个个小山包铲平。倒翻之间,异味跟着热浪扑鼻而来。还未上场,我们已干呕不已。

  走到铺膜区边,我们停了下来。这时,推土机已送来几大卷膜。这种材质为“高密度聚乙烯”的塑胶膜,厚度为1毫米,每张膜宽6米、长50米,具有密闭、隔热等功能。铺膜工首先要做的,就是给垃圾穿上这层独特的“外衣”。

  铺膜即将开始。这时,我们手持温度计,悬空测量,室外气温:43℃。44岁的铺膜工曹国强递来口罩,示意我们戴上。“天这么热,再捂一层口罩,太难受,不戴了!”面对我们的“逞强”,曹国强笑着把口罩塞进我们的口袋,“拿着吧!相信我,如果不戴口罩,你肯定会吐的!”

  踩上作业区,需要很大的勇气。尽管明知隔着塑胶膜,但向前行走时,双脚一会儿软绵下陷,一会儿又被硬物硌着,让人不禁头皮发麻,无法细想。但我们要面对的显然更多。面对厚厚一卷膜,袁建良他们并排列队,自然地双膝跪地,伸手抵住塑胶膜,借助身体的重量,边匍匐前进,边将塑胶膜一点点铺开,推到垃圾上。

  一卷膜的重量超过200公斤。即便尽全力在推,我们仍感觉前行困难,进度很慢。

  “1,2,3;1,2,3……”大家不自觉地喊着号子,齐齐发力。汗水不断从脸颊和指缝间滴落,洒在塑胶膜上,很快又被蒸发升腾到空气中,只留下微微发白的小小汗渍。

  膝盖处,塑胶膜表面的高温,很快穿透粗布面料,炙烤着皮肤,产生火辣辣的疼痛感;鼻尖不到半米处,就是成堆的垃圾,熏天臭气无情地钻过口罩,让人产生强烈的呕吐感。摸出温度计,放在膜上:74.6℃。这个温度,足以烤熟鸡蛋。

  塑胶膜铺完后,我们退到了作业区外。这时,袁建良他们又直接在垃圾堆上来回奔走,反复拉扯调整膜的位置,尽量减少垃圾裸露的面积。紧接着,他们又将收集沼气的管路,埋设到塑胶膜的下方;再用焊机,将新膜分别与老膜、管路焊接密封,使整个垃圾堆形成密闭的环境。垃圾的异味,就这样被“锁”了起来。

  当天下午,这支小队前后铺了3张膜,持续工作约1个小时。整个过程中,我们数次干呕,高温和异味引起的中暑反应,还模糊了视线。刚换上的工作服已被汗水浸湿,手掌、膝盖上都被烫出了红印……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天子岭的铺膜工都在这样的境况下劳作着。

  “怎么不想办法避开这个高温时段?”我们问。袁建良解释说:“凌晨开始,清洁直运车会不断地把‘新鲜’垃圾送来。据当天的倾倒量,我们会划定一个铺膜区,用机械堆出一个6米到7米高的垃圾山,并把垃圾逐层推平、压实。这些步骤做完,往往就是午后了。紧接着,我们就开始铺膜。”

  给垃圾“穿好外衣”后,他们就地靠着铲车坐下,打开水壶,大口大口地喝水,没有丝毫避讳。这让我们想起一个细节:进出休息室时,他们都会脱下鞋子,摆放在门口。“这是我们上班期间,唯一干净的地方。”袁建良这么说过。

  天子岭垃圾填埋库区。浙江新闻客户端记者 王逸群 拍友 吴玉琳 摄

  第2步巡山

  回到家后,连酱油醋都闻不出

  被塑胶膜覆盖的填埋场,绵延起伏,层峦叠嶂。从一座垃圾山翻越到另一座垃圾山,55岁的铺膜工王国富如履平地。

  时不时,他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记号笔,在塑胶膜上画一个圈,并扯开嗓子招呼同伴:“有漏洞,快过来补喽!”

  同伴从附近的“山头”纷纷赶来。有人推着柴油发电机,有人扛着焊枪,几十秒钟后,一支分工严密的“修补小队”开动了。

  他们先拿出一块事先裁剪好的塑胶膜,覆盖住破洞,再沿着交接处仔细焊接,将两部分塑胶膜紧紧黏合,最后检查气密性,“补洞”过程才算完成。

  “走咯!”一声吆喝,大家又四散开去,成为垃圾山上一个个孤独的“小黑点”。

  “铺膜还是简单的,修膜最麻烦了。”袁建良对我们说。

  天子岭填埋场的总面积达23万平方米。以每张300平方米计算,这里至少覆盖着700张塑胶膜。风吹雨淋、气候变化、垃圾中的金属等异物,都有可能造成塑胶膜破损,导致异味泄漏,影响沼气收集的整体效果。

  对铺膜工来说,除了为垃圾“穿衣”,他们得把更多时间,花在为“外衣”寻找和修补破洞上。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检查修复塑胶膜与沼气输送管连接处的缝隙,以确保密闭性的最大化。

  这项被戏称为“巡山”的工作,王国富一干就是10多年。每年,他在垃圾山上的步行距离超过3000公里,大约相当于杭州到北京打个来回。长期“巡山”,任由风吹日晒,他的一头黑发已熬成花白,脸上遍布沟壑,手上还长满了厚厚的老茧。

  与垃圾长时间近距离接触,还让王国富的嗅觉失去了灵敏。“一天工作下来,吃的东西坏没坏,我已经搞不清楚了。回到家后,甚至连酱油、醋都闻不出来。”王国富说。

  相比“穿衣”,“巡山”不用直接面对大量垃圾,异味的侵袭也应较少,是否会容易一些呢?跟着王国富,我们“巡山”1小时后才发现,这样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由于脚下全是各种类型的垃圾,有时坚硬,有时却异常柔软,我们的步子时深时浅,始终无法踩稳,有时甚至会一脚踏空,踉跄着几乎摔倒。走在垃圾山上,还得注意避让污水坑。可以说,每前行一步,都是对体力与平衡能力的挑战。

  冷不丁出现的异物更是一种危险。“如果被垃圾中埋藏的异物伤到脚,很容易引起发炎感染。”王国富对我们说,其实铺膜工穿的都是特制的胶鞋,底部和脚面镶嵌着坚硬的钢板。可如此“全副武装”的代价,就是胶鞋的重量大大增加,每双足有5公斤重。我们试穿着走了几步,就感觉脚已经抬不起来了。

  更要命的是高温和暴晒。地处室外,阳光直射,“巡山”时如果把自己包裹严实,容易脱水中暑。可如果抛开防护,又随时存在被晒伤的风险。因此,铺膜工人人随身携带藿香正气水、人丹,并保持大量饮水。王国富对我们说,盛夏“巡山”时,他平均每天要喝掉6大瓶水。而喝下去的水,几乎全部成汗水,蒸发到了空气当中。

  日复一日“巡山”,每位铺膜工都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个硬币大小的破洞,他们往往在五米开外就能发现。坚持不懈的查漏补缺,也将成千上万吨垃圾产生的异味,最大限度地阻隔在了塑胶膜下。

  天子岭上的铺膜工匍匐铺膜。浙江新闻客户端记者 王逸群 拍友 吴玉琳 摄

  第3步变宝 

  耐住寂寞,换来万家市民洁净

  “最近一年,我把天子岭填埋库区的沼气收集量提高了50%!”

  骄阳下,1995年出生的唐攀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把声音提高了八度,眼里透着兴奋。

  在这群平均年龄50岁左右的铺膜工中,戴着黑框眼镜、脸蛋白净的唐攀显得十分特别。去年5月,毕业于衢州学院环境工程专业的他,作为专业人才被天子岭垃圾填埋场的管理部门——杭州市环境集团引入,成为这里的一名技术型铺膜工,负责填埋库区沼气收集管理的设计与调整。

  唐攀说,他的任务,就是加快“变废为宝”。

  在天子岭填埋库区,埋藏着数千根沼气收集管。通过塑胶膜的密闭作用,垃圾发酵产生的沼气,通过收集管,被输送至填埋库区旁的沼气发电站。每天,这里通过沼气转化发电,可为杭州提供约30万度的宝贵电能。

  “之前,由于管路损坏等原因,天子岭沼气的转化率始终上不去。”袁建良告诉我们。

  酷热中,唐攀一手拿本子,一手拿笔,两边裤兜里各揣一瓶水,花了3个月时间天天“巡山”,甚至记下了垃圾填埋库区每一根沼气输送管的位置。开头几天,异味熏得他吃不下饭,偶尔回家,也被家人埋怨:好好的年轻人,为什么整天要和垃圾打交道?

  可唐攀始终没有放弃。从租住小区到天子岭,他每天“两点一线”,不是在垃圾山上转悠,就是窝在家里画图。又过了1个多月,他拿出了一套新的输送方案,里面妙招真不少。

  比如,垃圾填埋区的一些分支输送管与主管距离过大,会影响输送。于是,他通过调整输送方向,就近与主管对接,就大大提高了效率;

  又如,部分管路因常年输送潮湿沼气,导致积液堵塞。他利用功率原理倒推,找到“堵点”,可使管路顺利恢复正常运作……

  截至今年上半年,天子岭垃圾填埋场的沼气收集量,从去年同期的每小时1.2万立方米,提升至每小时1.8万立方米,并仍在不断提高中。这既减少了异味的散发,又扩大了电能的产出,可谓一举两得。

  “虽然工作环境艰苦,工作性质单调,个人生活也不太方便,但什么工作都是要有人来做的。既然现在我在做,就得把它做好。”对于自己的铺膜工身份,唐攀显得很超脱,却又回答得很实在。他还告诉我们:自己的“巡山”还在继续,脑子里还有很多新方案,“想要变废为宝,就要耐得住寂寞”。

  天子岭一日,我们也清晰地聆听到,每个铺膜工的心声。

  袁建良把24岁的儿子,推荐到填埋库区旁的发电站工作。工作时,父子俩时不时会在垃圾山上碰面。

  “我觉得这个工作挺好的,要做一样爱一样,有自己的使命感、荣誉感。我们愿用自己一身脏,换来市民万家洁。如果有需要,我会一直干下去!”挥别天子岭时,袁建良的这番话,深深地烙在了我们的心头。

  天子岭上的铺膜工。浙江新闻客户端记者 王逸群 拍友 吴玉琳 摄

  【记者手记】

  人人动手分类

  破解垃圾困境

  天子岭上5小时亲历,给我们带来的是“观”与“感”的震撼。

  嵌入衣物纤维的异味,回程时地铁上遭遇的异样眼光,反而更让我们对铺膜工群体肃然起敬。

  这支平均年龄50岁的队伍,日复一日坚守在垃圾填埋库区,与高温、潮湿、恶臭反复缠斗,需要极大的决心与勇气。他们说,这是使命感与荣誉感;他们也说,这是磨砺自我;而我们明白,这是一份对职责的恪守,更是“为大家,舍小我”的牺牲。

  感动的同时,我们也有担忧:肯做这一行的人越来越少。有位铺膜工向我们道出隐忧:每年,天子岭垃圾填埋场都有年轻人来实习。但很多人待了两小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们退休后,可怎么办?

  杭州市环境集团数据显示,2018年前,天子岭的垃圾填埋量一直呈逐年上升趋势,2017年更是达到日填埋9000吨的高位。越来越多的垃圾,不仅让铺膜工的任务更加繁重,也屡次令天子岭库容告急。当铺膜工问“未来若没年轻人接班,天子岭的垃圾该怎么办”时,每日在生产垃圾的我们,是否也该好好地问自己:面对这场垃圾的困境,我们该做什么?

  8月1日,《杭州市生活垃圾管理条例》修订通过。杭州在多年推行垃圾分类的基础上,通过地方立法的形式,将垃圾分类推向了法治化。我们也希望,人人动起手来,认真参与垃圾分类。这不仅是为了这群默默付出的铺膜工,让他们少受高温与异味的煎熬,更是为了建设美丽杭州,让我们生活的城市远离“垃圾围城”。

  我们始终记得王国富的愿望。他说,垃圾分类,就是给填埋场减负。也许有一天,那些已填埋的垃圾,还能拿出来重新利用,“那时,天子岭将会变得鸟语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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